池 枻 龍
CHIH YI-LONG
chihyilong@gmail.com
1995年生於桃園,臺灣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美術系學士班 版畫組(2014-2018)
國立臺北藝術大學 美術系碩士班 版畫組(2020-2023)
池枻龍的創作核心關注於版畫觀念的轉化,特別著眼於版畫製作過程中所蘊含的身體勞動、複印的複數性、程序的規範性,以及版與畫作之間的間接關係。他將這些版畫特質延伸至對當代社會現象的觀察與反思,涵蓋體制結構、風俗習慣、社會樣板與異化勞動等議題,並以細膩的感受捕捉「景物依舊」的時間感與存在感。
在實踐層面上,池枻龍持續挑戰傳統版畫的媒材邊界與製作思維,試圖將「版印介質」與「版畫作品」的二元關係整合為一,藉由多重媒材的交錯與疊合,展現版畫作為觀念載體的延展性。同時,他亦以「無形的版」作為近年創作的核心命題,探索如何以版畫之法印製出「無形卻可被意識到」的存在,介著認知論、社會學等理論進一步拓寬版畫作為思考方法的疆界。
池枻龍以版畫的三大要素——版模、轉印介質與乘載物——作為創作機制,將版畫從傳統的二維平面中解放,發展出具空間性與裝置性格的創作形式。他持續進行的探究實驗不僅重新定義了「版」在當代藝術語境中的意義,開啟當代版畫在觀念與結構的多重可能。
個展經歷:
2025「版畫人生,純屬虛構」,關渡美術館,臺北
2024「山重水複:逝去作為一瞬」,金車承德館,臺北
2023「無形的版:縈繞的剎那永恆」,S7美術館,臺北
2015「枻龍人個展」,北藝大南北畫廊,臺北
聯展經歷:
2026「一刀兩斷」,聯展,双方藝廊,臺北
2026「流光隙語」,聯展,金車承德館,臺北
2024「桃源美展」,聯展,桃園展演中心,桃園
2024「沐手爾爾」,聯展,新竹美術館,新竹
2023「北藝當代獎」,聯展,關渡美術館,臺北
2022「漂亮的很好」,北藝大美術學系碩士班109級級展,北藝大地下美術館,臺北
2022「尋幽・烏來原鄉」,北藝大美術學院師生創作聯展,馥蘭朵烏來,臺北
2021「26屆大墩美展」,聯展,大墩文化中心,臺中
2021「屏東獎」,聯展,屏東美術館,屏東
2018「第12屆龍顏獎」,巡迴展,南紡購物中心,臺南
2018「台中藝術博覽會」,藝術新聲特展區,日月千禧酒店,臺中
2018「2018藝術新聲」,11校聯展,大墩文化中心,臺中
2018「稍縱即逝堡」,北藝大美術系 33 屆畢業展,北藝大地下美術館,臺北
2017「業障重」,北藝大美術系 31 屆系展,北藝大地下美術館,臺北
2017「水墨傳統‧未來世代」,聯展,北藝大未來・傳統實驗基地,臺北
2016「維於度」,北藝大美術系 30 屆系展,北藝大地下美術館,臺北
2016「藝術自由日」,聯展,華山 1914 文化創意產業園區,臺北
獲獎:
2024 「桃源美展 版畫類」,第三名
2023 「北藝當代獎」,優選
2023 「第 17 屆龍顏藝術創作獎」,獲藏
2022 「第 5 屆當代雕塑麗寶創作獎」,優選
2021 「26屆大墩美展」,入選
2021 「屏東獎」,入選
2018 「第 12 屆龍顏藝術創作獎」,獲藏
2017 「北藝大美術系31屆系展」,優選
2016 「北藝大美術系30屆系展」,首獎
1995 born in Taoyuan, Taiwan
MFA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 2018
BFA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 2023
CHIH Yi-Long (b.1995) explores the conceptual dimensions of printmaking, reflecting on bodily labor, procedural constraint, and the multiplicity of reproduction. His practice merges plate and printmaking pieces into a single continuum, extending the logic of printmaking toward reflections on social structures and human perception. Through the triad of matrix, transfer media, and receiving surface, CHIH reimagines printmaking beyond the flat plane—transforming it into spatial, installation-based forms. His recent investigations into the invisible matrix further challenge how the intangible can be sensed, positioning printmaking as both a conceptual and material inquiry.
Solo Exhibitions
2025 Prints of a Life, Purely Fictitious-CHIH, YI-LONG Solo Exhibition, Kuandu Museum of Fine Arts (KdMFA) Taipei, Taiwan
2024 Chih Yi-Long Solo Exhibition: Mountains Dense, River Vast : Passing as a Fleeting Moment, King Car Cultural & Educational Foundation (KCCA, Chengde Space), Taipei, Taiwan
2023 Invisible Matrix : The Lingering Instant Eternity— Chih Yi-Long Solo Exhibition, S7 Museum, Taipei, Taiwan
2015 Yi-Long RAM Solo Exhibition, North & South Galleries in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Art (TNUA), Taipei, Taiwan
Group Exhibitions
2026 One Incision, Two Realms, Double Square Gallery, Taipei, Taiwan
2026 Glimmers Through the Interstices, KCCA, Chengde Space, Taipei, Taiwan
2024 Taoyuan Fine Art Exhibition, Taoyuan Arts Center, Taoyuan, Taiwan
2024 Touching:Material-Makers and Their Worlds, Hsinchu Art Gallery, Hsinchu, Taiwan
2023 The Contemporary Art Prize, Kuandu Museum of Fine Arts (KdMFA), Taipei, Taiwan
2022 PRETTY GOOD: Taipei National University of the Arts 2022 MFA Degree Show, Underground Museum (TNUA), Taipei, Taiwan
2021 The 26th Da Dun Fine Arts Exhibition, Taichung Dadun Cultural Center, Taichung, Taiwan
2021 Pingtung Award Exhibition, Pingtung Art Museum, Pingtung, Taiwan
2018 Long Yen Foundation : The 17th Art Scholarship Exhibition, T.S. Mall, Tainan, Taiwan
2018 Art Taichung – “Young Art Stars” Special Exhibition Area, Millennium Hotel, Taichung, Taiwan
2018 Young Voices – 11 Universities’ Exhibition, Taichung Dadun Cultural Center, Taichung, Taiwan
2018 Shāo zòng jí shì bǎo – TNUA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33rd BFA Graduation Exhibition, Underground Museum (TNUA), Taipei, Taiwan
2017 BadKarma, TNUA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31st Annual Exhibition, Underground Museum (TNUA), Taipei, Taiwan
2017 Ink Painting:The Tradition of Future, Future-Tradition Lab (TNUA), Taipei, Taiwan
2016 Dimensions, TNUA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30th Annual Exhibition, Underground Museum (TNUA), Taipei, Taiwan
2016 Free Art Fair, Huashan 1914 Creative Park, Taipei, Taiwan
Awards & Honors
2024 Third Prize, Printmaking, Taoyuan Fine Art Exhibition, Taiwan
2023 Grand Prize, The Contemporary Art Prize, KdMFA, Taiwan
2023 Collection Award, Long Yen Foundation : The 17th Art Scholarship, TNUA, Taiwan
2022 Honorable Mention, The 5th Contemporary Sculpture Lih Pao Prize, TNUA, Taiwan
2021 Finalist, Printmaking, The 26th Da Dun Fine Arts Exhibition, Taiwan
2021 Finalist, New Media, Pingtung Award, Taiwan
2018 Collection Award, Long Yen Foundation : The 12th Art Scholarship, TNUA, Taiwan
2017 Honorable Mention, TNUA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31th Annual Exhibition, Taiwan
2016 Grand Prize, TNUA Department of Fine Arts 31th Annual Exhibition, Taiwan
comment
藝術的低限度與其可能:談池枻龍創作裡的勞動與對比
(早在一年之前,曾協助池枻龍在關渡美術館個展「版畫人生,純屬虛構。」的佈展工作。又一年的春夏秋冬過去,他再次來訊邀請我為他近期兩檔聯展留下一些紀錄,使我能再次以不同的身份與角度面對這些作品。)
自今年五月起,池枻龍同步於金車藝文中心承德館參與臺法藝術家交流聯展「流光隙語」,以及双方藝廊參與其聯展「一刀兩斷」。儘管兩檔展覽所欲呈現出的內容不盡相同,但是卻可以在池枻龍分佈於兩地的創作中,找到自身創作脈絡上的同一性。這或多或少也源於在上一檔個展裡,藝術家本人對於自身的身份,以及在創作手法、材質上的重新審視。
若是要在一切開始之前先談回那檔個展,我傾向將其視為是一個方法學的集合,而非藝術家勞動過後的成果發表。必須先聲明這並非是抹煞藝術家勞動的事實,反而是藝術家設法將他的勞動隱藏起來,或是轉嫁於他處。我們看見的是藝術家宛如魔術師的各式戲法,硬幣與樸克牌在他的手裡就像是聽話的道具,總是能用日常的物件指鹿為馬,指桑卻不罵槐。

池枻龍,「版畫人生,純屬虛構。」展場一角,2025,攝影: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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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裡的勞動
談論池枻龍的創作,就無法越過其製作的方法與材料選擇。他的作品裡時常選用了IKEA等大型全球化商場的商品作為材料,諸如《白天/晚上飛過草原的鳥》所裝裱的木框,或是《花》裡的花瓶,又或是《永生狀態(龜背芋)》裡的百摺拉簾。藝術家也絲毫不避諱的借用了這些商品既有的功能,以及其原先作為商品的脈絡,使得觀眾能直覺地反應這些物件自身的框架與限制。池枻龍作為藝術家,便是透過如此將觀眾的認知限制在上述框架裡,並且以此作為誘餌,促使觀眾一步一步地走入他設下的觀念陷阱。

池枻龍,《永生狀態(龜背芋)》,現成物,H130x90x40 cm,2023,攝影:藝術家提供。
建立在此基礎之上,池枻龍盡可能的縮減其於創作上的勞動,甚至可以理解他試著以最低限度的勞動進行藝術創作。《永生狀態(龜背芋)》與《花》這兩件作品,分別使用了花瓶與盆栽作為容器,再以光影去製造想像。藝術家在作品裡最重要的勞動,即是為這些物件作出安排與選擇,包括擺放的位置以及燈光的效果等等。藝術家旨在指出觀看路徑,劃出作品發生的範圍。
細看藝術家於創作裡所展現的勞動狀態,其實能以當代社會下詮釋勞動的縮影來理解——勞動(labor)、生產(Produe)與金錢(Earn)之間三點一線的關係發生鬆動。當我們開始也將所謂的心智、思考皆納入勞動的範圍,而不是僅把發生於苦幹實幹,且只受限於能辨識出身體力行才能被指認的實際勞動奉為圭臬,反而是更接近馬克思主義所提出的非物質勞動。同時這大概也是當代藝術轉向的契機之一,從低限藝術的簡約,到觀念藝術的觀念置換,再到現今議題導向的創作內容。我們看到的作品不再只有藝術家身體上的勞動成果,而是需要同時看見其心智在創作中的佈局。
再以這兩件作品為例,即使看似藝術家使用了相近的創作方法,卻也不盡相同。《永生狀態(龜背芋)》將想像的龜背芋藏身在百摺簾之後,《花》則是一眼看穿那徑直穿透過玻璃花瓶的影子。前者是企圖遮蔽主體後的偽裝,而後者則是直接留下宛如幽靈般的影子。觀眾在看見作品當下對本體的想像,不管是那不存在的龜背芋還是花束,那都是池枻龍精心佈下的觀看路徑。
藝術家試著以更低限度的勞動來創作,或許也與他過往學習版畫的經驗有關。若是將版畫粗略的分成製圖與印刷兩個階段,因應不同的版種與技法,其花費時間與勞力的比例並不全然相等。但是以此角度理解池枻龍的作品,製圖大概就是藝術家在挑選、安排的過程,印刷則有賴於大量的商品製造工藝,得以解決複印的問題。這也同時是藝術家,在全球化的資本社會支持下,可以省去那些勞動之處。

池枻龍,《花》,玻璃瓶、花、紙,依場地大小而定,2025,攝影:藝術家提供。
作品與作品的對比
作品的觀念是池枻龍創作中的另一個核心,往往也是作品裡值得玩味之處。他非常擅長使用對比的差異製造想像的空間,如《白天/晚上飛過草原的鳥》與《朝聖的日子》都是以兩兩一組的規格製作。儘管這兩件作品皆是來源自於藝術家的個人經驗,卻也不局限於觀眾這麼去理解。
《白天/晚上飛過草原的鳥》巧妙地透過了作品名稱,去為兩張圖面做了開場,同時也指引出觀看的位置。一張是淺綠色的底圖與鏡面上被印製上的剪影(鳥),另一張則是深綠色的底圖。在展燈投射下,藝術家向我們提供一個俯視的視角,能清楚的看見那白天飛過草原的鳥與他落下的影子,卻不能肯定那張更深色的草原,是否有飛鳥經過。存在與不存在,以及看見與看不見,似乎就成了池枻龍透過彼此對比的差異,為觀眾另闢了一個想像的空間。

池枻龍,《白天/晚上飛過草原的鳥》,影子、畫框,50x50x3 cm(共兩件),2025,攝影:藝術家提供。
然而《雲深不知處》則是池枻龍在淵淵流長山水畫歷史圖庫的對比中,找尋的另一種破口。藝術家先是將山水、樹林透過特殊油墨印製在屏風之上,使其隱身在圖面上。再透由觀眾透過灑水器,將它們再次從圖面上召喚回來。每當隨著觀眾的噴灑(下筆)位置,形成的那些留白似乎就成了那不停縈繞在山巒之間的雲霧。池枻龍透過互動與重組美術史圖庫的方式,讓這些雲能真正地被看見,卻又一瞬即逝,圖面上的山水也隨著時間漸漸的再次隱身。
就如同是太極拳般的借力使力,池枻龍無論是在物件的選用,或是借用作品與作品之間的對比關係,他彷彿都只使用了最低限度的勞動,這恰好也是一個當代藝術家的縮影。若藝術產業可以稱作是一種製造業,藝術家則是產業裡的生產者,他們自從無到有的生產,一路到分工、專業代工,再到仰賴資本主義下的全球化系統。當藝術家選擇從製造物件本身,轉向對物件組合與觀念的填充後,藝術的發生將不僅止於作品形式上的審美。這顯然是一位當代藝術家透過觀念去思考當代藝術的可能。然而當我們回頭看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於上個世紀提出的「作者已死」概念,乍看之下或許可以概括池枻龍的創作,實則不然。藝術家早在作品名稱與物件選擇上,限制了觀看的邊界。你以為作者早已遠去,他卻仍像幽魂般的存在於你與作品間的空白。

池枻龍,《雲深不知處》,版畫裝置、噴水器,H200x 240x 5 cm(四聯屏風),2024,攝影:藝術家提供。
親密的風景—談「山重水複:逝去作為一瞬」與觀眾身體經驗的移轉
「風景」作為藝術史上的傳統畫題,不僅止於對自然的再現,也反映著觀看的視野與品味的形塑。而無論歐洲如畫風景(Picturesque)對於理想景觀的搭建,或是傳統水墨畫寄情山水的文人追求,「風景」更被賦予了文化上的意涵,成為時代或民族精神性的體現。我們無法否認,在藝術史的漫漫長河中,「風 景」早已成為一種典型的文化範式,這也意味其面臨樣板與僵化的隱憂。但若回過頭來想,除卻大歷史敘事下的文化包袱,「風景」關乎著人與自然的互動, 同時映照著創作者個人化的情感徵狀。而池枻龍於金車文藝中心的個展「山重水複:逝去作為一瞬」(以下簡稱「山重水複」),便觸及了前述「風景」在個人化與大敘事之間的拉扯。
展覽集結池枻龍自 2016 年起發展的系列作品,以傳統山水畫圖樣為骨幹,結合版印、立體裝置等複合媒材,延伸出不同「賞景」的樣態。展場一貫的潔白色調搭配作品中簡潔、若隱若現的圖像,使展覽流露出詩滿盈的空間氛圍,搭配展名中「山重水複」與中國傳統詩文的連結,[1]更令人留下強烈「東方美學」的第一印象。但這也讓筆者在觀展之初產生疑竇甚至些微的卻步:這是一場對傳統水墨系統的當代演繹?或僅是東方美學風格的再生產?而對不諳中國美術史的觀眾而言,是否便不得其門而入,難以「看懂」展覽呢?
過往對於池枻龍的評價散見於網路社群或是自媒體文章,多著重於版印技術與媒介框架的辯證,或是關注作品引發的美感聯想,尤其是針對 2023 年藝術家的個展「無形的版:縈繞的剎那永恆」,更是聚焦於版印觀念的探討與空間氛圍的營造。[2]然而這些論述僅止於作品內部觀念性的剖析或直覺性的感官闡述,無涉其與觀眾(如何觀看)、乃至藝術史的關聯性,亦無法解答筆者前述的問題。回到展覽上,無論展名「山重水複」對自然山川的指涉,或是作品中若隱若現的山水意象,皆顯現出「風景」是其不斷觸碰的課題,或許從這個方向前進, 將會是解讀池枻龍作品的另一條有效路徑。

「山重水複:逝去作為一瞬」展場一景。攝影/朱韻蓉。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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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進隱蔽的風景
以「風景」作為主題的展覽絕非鮮見,甚至可說是氾濫性的多。近年來,從大型美術館的專題式策展,到個別藝術家的小型展覽,常見到觸及「風景」關鍵字;而以個別藝術家擅長的媒材去表現某一地景或是區域性人文風土,則是當今慣習見到的呈現形式,這樣的模式看似創意無限的轉譯了當代環境,實則未脫風景畫舊有「再現自然」的邏輯。有別於此,在池枻龍的作品中,相較於透過作品將轉瞬的自然永恆保存,打造一個個理想之境,提供觀者遊賞與沉思, 他反其道而行,將「風景」化為未定之物,懸置於觀者心頭,而步入展場之初迎來的一座潔白屏風便揭示了此一傾向。

池枻龍,《雲深不知處Ⅱ》,2024。攝影/朱韻蓉。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池枻龍,《最是人間留不住Ⅱ》,2024。攝影/朱韻蓉。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雲深不知處Ⅱ》以偌大的空白面積佔據展場核心的觀看位置,除了屏風本 體,乍看之下無法辨認出多餘的美學圖像或物件;而《最是人間留不住Ⅱ》亦呈現出此種空缺,一幅裝裱完整的「畫作」被審慎的掛在牆面,但觀眾仍無法一眼看出那近乎潔白的畫心究竟展示了什麼樣的「作品」。
展覽由這些看似空無一物的「作品」拉開序幕,似乎帶著某種叛逆意味,企圖挑戰舊有藝術系統的規範,令人聯想到藝術史上現成物(Found object)甚至反藝術(anti-art)脈絡中對觀眾的挑釁。慶幸的是,當觀眾繼續深入閱讀展覽, 便會發現「山重水複」並非粗暴的將東方美學元素嫁接到西方前衛藝術浪潮下的思想產物(若真如此將令人惋惜),相反的,這些看似抗拒觀眾的作品,實則邀請觀眾對其進行更親密的接觸。以《雲深不知處Ⅱ》為例,當觀眾拿起放在一旁的噴霧瓶朝屏風噴灑,屏風內的圖像便隨著水分的作用短暫浮現,此時觀眾方得辨認畫面中以皴法筆線構成的山石造型;而《最是人間留不住Ⅱ》則透過裝裱技巧的應用,將圖像隱藏於表面之下,迫使觀眾須貼近作品並以手電筒照射,才能一窺其中的山水景致。
無論是《雲深不知處Ⅱ》或是《最是人間留不住Ⅱ》,皆跳脫「風景」在藝術史上舊有的觀看機制。在前述裝置的設計之下,觀眾從原先須保持一定距離、方能飽覽全景的靜止身體,被調動為主動親近,參與、甚至改變「景致」的動態身體。另一方面,原先帶著永恆性與理想性的「風景」,則因為觀眾的擾動而不斷地變動,以致於永遠無法在不同的時間看到完全相同的樣貌。此種觀看的身體感,巧妙地貼合本文開頭提及風景與創作者之間的親密,而若隱若現、轉瞬即逝的景色,也正符合「自然」帶給人們的感受。這恰恰是池枻龍作品所觸及「風景」觀看政治的調度—通過觀眾的親身參與,將「風景」從僵固的理想典範中,重新構築一條通往其被創作之初的感知途徑;同時,作品所難以飽覽全貌的特性,挑戰了觀眾對風景畫既有的視覺慣習,這也再次點明了「風景」作為人造文化產物的「不自然」性,及其與純粹「自然」之間的距離。

池枻龍,《雲深不知處Ⅱ》,2024。攝影/朱韻蓉。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永恆風景的消散
除了將隱蔽之物浮現,池枻龍也嘗試反其道而行,將景色「消逝」的過程交給觀眾執行,如《君情豈將浮雲散》與《霧非霧》。這兩件作品看似以完整的「繪畫」之姿,提供觀眾賞析與沉思,然而當觀眾拿起一旁的掛燙機與吹風機,朝畫面吹送熱風,前述圖繪便緩緩的消失,熱風殘存的痕跡如雲霧一般停留於畫面之上,而在溫度稍減後,作品又恢復了原先的樣貌。


池枻龍,《霧非霧》,2023。攝影/池枻龍。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除了以操弄畫面變動性,對舊有「風景」框架翻轉,畫面內部的圖像也觸及對永恆性的拆解。若細觀前述作品,可以發現除了《霧非霧》之外,其餘的作品並非藝術家「原創」,它們來自畫譜的擷取與經典的挪用,通過絹印製版或紙材裱貼等技法將圖像再製,這些圖像亦顯露出「風景」於藝術史演進系統中的文化積累。觀展至此筆者才意識到,相較於圖像內部資訊的傳達,或是筆墨造型等技藝性的展現,池枻龍的作品更關注圖像與觀眾之間的交互關係。而前述對經典圖像的拆解也並非展露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性,反而通過作品的種種機制將其重新凝聚,使觀眾對其更加的親近。
非物質的風景
在平面圖像之外,於展間深處的《結廬在人境Ⅱ》,則將「消逝」與「變動」的概念延伸至立體空間。一個鏡面的方形結構,在光線的照射下於四周的白牆上映照出山水與樹林的剪影。隨著光源的移動,圖像不斷的變化,觀眾彷彿進到一個虛實難辨的空間,難以區分這究竟是藝術家打造的景象,還是真實世界中的樹影倒映於展間之中。由於脫離了「畫作」的框架,《結廬在人境Ⅱ》這也是此展中在形式上最接近「自然」樣貌的作品。但一體兩面的便是,強烈的身體感與空間感使其不如《雲深不知處Ⅱ》等作品的多層次觀看,觀眾參與性和作品觀看機制的交互辯證也較為薄弱。然而這也揭示了池枻龍作品在與傳統對話之餘,往另一脈絡的推展:圖像/作品非物質性的可能面向,及其與觀眾知覺聯想之間的探索。

池枻龍,《結廬在人境Ⅱ》,2024。攝影/朱韻蓉。圖版來源:藝術家提供。
小結
回到觀展最初的問題,「東方美學」帶來的門檻已迎刃而解,在池枻龍的展覽中,觀者無須扎實地具備對傳統山水的鑑賞知識,便有機會藉由參與性的觀展行動,認知到「風景」由自然移轉到文化內部,再由作品重新貼近自然轉瞬即逝樣態的過程。今日也可見不少將傳統山水圖像運用於當代藝術的創作,它們多針對傳統形式內部課題進行省思與革新—如曾霆羽的「老梗」系列挪用傳統水墨風景的元素,並加入當今生活的人造物圖像,發展出獨特的「當代山水」; 或是陳浚豪的「蚊釘山水」系列,運用細密且大量的蚊釘臨摹山水經典,以媒材的張力對傳統繪畫技藝系統重新詮釋。在前兩個作品案例中,山水的「當代性」多指向「工業」或「人造物」等具備當今時代感的元素。相較於此,池枻龍作品所推展的「當代性」則是回歸傳統畫類創作之初精神的再演繹,並試將其從舊有的觀看框架中釋放,而這也正是「山重水複」一展親民、且令人流連忘返之處。